興義知府張锳“加油”助學考述
發布: 印象黔西南   來源: 文史天地 | 2025-11-25 21:13 [轉載]
張锳(1793—1856年),字又甫,號春潭,直隸南皮(今河北南皮)人,晚清重臣張之洞之父。道光二十一年(1841年),張锳被授予興義府知府,在此工作生活十余年。張锳對興義府教育的主要貢獻是設法為貧寒士子籌集“膏火費(燈油費)”等教育資助,完善了從義學到書院、從賓興到公車的整個科舉考試的資助體系。
膏火減少 寒士求學難
道光二十一年(1841年),張锳到任興義府知府后就面臨珠泉書院經費不足的問題。興義府書院的建設可追溯到乾隆時期的南籠府。據乾隆《南籠府志》記載,南籠府書院始建于乾隆十二年(1747年),位于南籠府城北魁星山,因面臨九峰,遂名“九峰書院”。后因其地狹隘,將書院搬遷至東門外試院之中,名為“珠泉書院”。嘉慶二年(1797年),珠泉書院毀于兵燹。嘉慶二十一年(1816年),東門內昭忠祠被改建為桅峰書院。道光十五年(1835年),知府谷善禾以十八先生祠增修書院,仍名為珠泉書院。
據張锳上報《詳請變通書院章程稿》記載,珠泉書院經費來源為“棉花行抽收厘金”。棉花是興義府重要的物產之一,《興義府志》在《物產·貨屬》中將其列為首項。起初棉花利潤較為豐厚,嘉慶十七年(1812年),售棉花銀一兩可以捐出二厘五毫作為書院經費,主要用于書院山長的津貼、生童的膏火費。“膏火”本指士子夜間讀書所用的膏油燈火,后成為官府、學校發放給學生的臨時獎賞或定期津貼的代稱。清代膏火制度設立于雍正時期,目的在于輔助學校教學與推行考課教育(宗堯、鄧洪波《教養分離:晚清學?!案嗷稹敝贫雀飶U的歷史考察》),進入書院學習的士子都有膏火補助。“清代書院的膏火獎賞制度……是對‘寒士’的一種‘補償’福利,保障了科舉選士的公平性”(劉琪《清代書院的膏火獎賞——以助貧養士為中心》)。發放膏火費資助寒士安心讀書,是科舉公平的重要舉措。

咸豐《興義府志》載張锳建興義府試院圖(圖片轉引自唐保華《張锳年譜長編》)
至道光十六年(1836年),棉花行抽取的厘金除滿足書院各項經費外,還有盈余,“山長脩金及加增正副課、生童膏火并監院委員薪水各項外,尚能贏銀三四百兩”。由于興義府城(今安龍)距離省城、京城路途遙遠,贏銀主要用于“賓興”“公車”?!百e興”是士子赴貴陽參加鄉試受到的經費資助,“公車”是士子赴北京參加會試受到的經費資助。道光十六年(1836年)后,棉花行利潤逐年減少,難以維持書院膏火等各項費用,“每年所捐厘金尚難敷書院生童膏火”,導致“連年減課”,“賓興”“公車”費用也逐年減少。
科舉時代,貧寒學子若想走科舉之路,要歷經“義學到書院”的求學過程,參加童試(各府內)、鄉試(省城)、會試(京城),每一步都需資金支持。隨著棉花行利潤減少,資助士子的經費大幅減少,“原定賓興銀四百兩,己亥科(1839年)減至三百兩,庚子科(1840年)減至二百兩”,減幅達1/3。公車經費減幅更大,“原定公車銀二百兩,庚子科(1840年)減為一百八十兩,辛丑科(1841年)減為一百二十兩”,減幅達40%。對于貧寒士子來說,自身沒有經濟來源,膏火費和其他科舉考試費用的減少,直接影響了他們的科舉之路。張锳在報告中表達了自己的憂慮,擔心對寒士的資助越來越少,不利于“培文教而勵單寒”。
籌集資金 科舉全免費
張锳對寒士的境遇感同身受。他自幼父母早逝,家境貧寒,“艱苦卓絕”(《興義府志》),令他深知寒士讀書的不易。他的科舉之路充滿坎坷,六赴會試而不中,使他能深切體會寒士趕考的艱辛。在咸豐《興義府志·學校志·試費》中,張锳感嘆“自念一介寒儒,幸叨科第?;貞浳裟旮霸嚕D苦備嘗,況味依然如昨”。因此當他“一行作吏”成為地方官員,“有不為寒士周籌而心不安者”,立志要做到“自童子試至鄉會試,有款無費”。為寒士從發蒙讀書到參加鄉、會試,籌集學習及科舉考試的資金,解除了他們的后顧之憂,“俾寒士得圖上進,共相琢磨”。
剛到任的張锳立即走訪地方紳士,悉心籌劃。義學是政府供貧寒子弟免費就讀的學校,府一級書院主要供通過童試考取的生員(秀才)就學。興義府原有義學4所,為保障更多貧寒子弟能入學,張锳又增設兩所義學,興義府義學達6所。義學和書院是地方教育的重要機構,是貧寒子弟求學的基本途徑,張锳對此有深刻認識,他認為“義學與書院相表里,有義學,以端蒙養;有書院,以教成材”。張锳在教育上不打折扣,要求不準克減分毫,必須保障教育經費。
隨著棉花行利潤減少,義學和書院經費減少,加上前任知府任意克扣,“鄉、會試費克扣虧短,多士頗有怨言”(《興義府志》)。張锳決定將棉花行的厘金專門用于書院和義學經費,“于棉花行內,歲撥銀三十兩,連舊有田谷,分為六堂義學延師之資。又按月撥銀一兩,分作背書獎賞。其余厘金,專供書院經費。”至于歲試和科試的考試經費,張锳得到興義府士紳的大力支持。安龍人景壽春是嘉慶十五年(1810年)舉人,此后一直未考中進士,與張锳境遇相同。據《貴州通志·人物志》,景壽春于道光六年(1826年)經“大挑”一等以知縣用,歷任江蘇督糧同知、鎮洋縣知縣、長洲知縣、通州知州、徐州知府。道光二十二年(1842年),鴉片戰爭事起,景壽春率鄉勇防堵,“卒于官”。景壽春關心桑梓,任丹徒知縣時捐銀500兩,修復興義府城內文廟。署通州知州時,又捐銀2600兩購買田地作為歲、科試卷田,捐銀1000兩作為鄉試試卷應試費用。
按照規定,“文武童生入學應備覆試卷冊及學官贄儀”,但對于寒士來說,這點試卷費和給學官的禮品費都很難拿出來。張锳深知寒士之苦,決定這點費用也不讓寒士們出。他“于廟工余銀內撥銀二千兩,發銅鉛肆生息,月息銀一分五厘,歲收銀三百兩,以百兩為育嬰堂經費外,以二百兩供學官,永免贄儀、冊卷諸費”(《興義府志》)。
興義府士子參加鄉、會試所需“賓興”“公車”費用每次銀600兩,張锳細心謀劃,“查府學舊有存商生息銀五百兩……廟工捐項余銀內撥銀一千兩……以上本銀一千五百兩歲收生息銀三百兩,以十年計之,共得息銀三千兩。按正科三次需銀一千八百兩,即遇恩科兩次,亦足敷用”(《興義府志》)。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讓貧寒士子“自發蒙至中進士,從師赴試有款無費”。
興義府人嚴以正在《修興義府南路碑》中所記張锳到任后所做六件實事,即建試院、修書院、嚴課試、增經費、培招堤、開水道,前四件都與教育有關。據張锳之子張之清所撰《中憲大夫署貴州貴東兵備道又甫府君行狀》,張锳在興義府建成了科舉考試的完整資助體系,貧寒學子只要能讀書,全部免費,“義學、卷田、賓興、公車諸色目,使府人自束發受書,以至成進士,不用一錢”。士子們只管安心讀書,奮志潛修,文風益蒸蒸日上。
修府試院 勸學人才興
興義府試院是興義府所轄地區童生參加院試(考取秀才資格)及歲試、科試(考核生員學業)的考試機構,是興義府人文發展的象征。府試院始建于雍正九年(1731年),位于興義府署右側,嘉慶六年(1801年)后改建于城東北三里。張锳到任興義府時,府試院已多年未加修葺,破舊不堪,號舍不滿五百,不敷使用,加之離城太遠,士子考學極為不便。張锳決定在“府城內舊東門直抵北城墻”購地近10畝,用于遷建興義府試院。為籌措建設經費,張锳率先捐銀1000兩,府轄各廳、州、縣官紳都紛紛捐款,前后共捐銀達3萬余兩。從道光二十二年(1842年)三月,至當年九月,半年時間,府試院即修建完成。新試院工程浩大,號舍可容納1200余人,煥然一新。
新修的興義府試院正好位于安龍鄉賢李賢經、李瓊英祖孫舊宅處。李賢經是雍正八年(1730年)庚戌科進士,是安龍歷史上第一個進士,改翰林院庶吉士、散館授檢討,歷任山西道、陜西道和山東道監察御史。御史有“聞風言事”的職責,據《清實錄》記載,李賢經建議皇帝將瑣屑細務交由下級官員辦理,對皇帝政務處理權進行限制,被學界認為是中國近代觀念的萌芽。李瓊英是舉人,早在道光六年(1826年)張锳初到貴州任職時就與其相識。李瓊英曾任思州府教授,后任職貴山書院,詩文造詣深,著有《旨遠集》,終老貴陽。安龍的李氏舊宅年久失修,張锳復建李氏故宅,因李瓊英號他山,特名“他山樓”,以此紀念李氏,勉勵學子以翰林李賢經、舉人李瓊英祖孫為榜樣,在科舉考試中能榜上有名,振興家鄉文教。
張锳用心良苦,在李氏故宅處建“植桂軒”。因為鄉試在秋天舉行,正是桂花開放之時,寓意興義府學子在鄉試中能“蟾宮折桂”。張锳在植桂軒處種植了6棵桂花樹,10年后的咸豐二年(1852年),6棵桂花樹全部開花,當年興義府有4人在省城貴陽鄉試中考中舉人,另有張锳之弟考中順天府舉人。特別需要提及的是張锳之子張之洞考中順天鄉試第一名舉人,時年僅15歲。考中舉人數恰好與6棵桂花樹數目相同,令張锳大喜過望,作《植桂軒記》。
張锳在植桂軒旁建了座“望杏樓”,會試在春天舉行,正是杏花開放的時候,“望杏”寓意士子們在會試中能高中杏榜。咸豐二年(1852年)的喜事不止是6人中舉,還有1人考中進士?!吨补疖幱洝芬晃挠浭鱿特S二年(1852年)春,“古杏吐花極盛”,安龍人景其濬考中進士。景其濬后任陜甘學政、河南學政、詹事府詹事、安徽學政等職,官至內閣學士,是晚清著名收藏家,迄今其藏品流布世界。
張锳為府試院所寫楹聯中也表達了對興義府科舉人才勃興的企盼“卜地得居中,前憑玉案,后倚桅峰,獨據山靈鐘秀氣;凌云期直上,秋捷桂林,春游杏苑,都從棘院發先聲”。
張锳對科舉的執著不是為了沽名釣譽,而是期望振興地方文教,為國家培養人才,促進經濟事業發展。在《植桂軒記》一文中,他坦言:“夫吾人讀書,豈僅為科名?科名者,事業之階梯耳。余愿郡士聯翩掇高第,居清要,為棟梁材,異日經濟事業更越景叔、文正而上之?!蓖蹙笆澹醯v,是北宋宰相王旦(謚號文正)之父。日后張锳之子張之洞官至軍機大臣,是晚清社會變革重要歷史人物,張锳與王旦頗有相似之處。
添燈助學 “加油”廣流傳
張锳的努力使興義府的教育事業逐漸發展起來,產生了深遠影響。據安龍縣地方文史學者唐保華不完全統計:自張锳出任興義府知府(1840年)興學重教以來,直至光緒三十一年(1905年)清廷下旨廢除科舉(興義府于1909年舉行了最后一次貢生選拔),原興義府所轄地區(含今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及盤州市)涌現出文武進士6名、文武舉人96名,另選拔各類貢生近300名。
張锳是黔西南地區歷史上承前啟后的關鍵人物,正是他的苦心培育,帶來了興義府(黔西南地區)的代代人文昌盛。
晚清時期黔西南的筆山書院名師薈萃,其中以開通貴州新學之風的原學古書院山長、黔中大儒雷廷珍和他的學生——冠絕京華的一代通才姚華、中國國會請愿第一人熊范輿最有名。他們受聘為筆山書院山長,將學古書院的新學之風帶到黔西南,培養了新式人才。光緒三十年(1904年),留日歸國的貴陽舉人徐天敘出任筆山書院最后一任山長,帶領13名學生赴貴陽投考新式學?!F州通省公立中學堂,全部被錄取,排名前列,一時轟動全省,黔西南人才勃興已初現端倪。
至民國時期,黔西南人才呈現異軍突起之勢,貴州唯一,全國少見,成為一種特殊現象。短短30年間,群雄聚起,活躍于國內政壇,領一時風騷。據《盤江歷史風云人物》記載,民國時期,黔西南人物中產生了兩個國民政府部長:軍政部長何應欽(興義人)、交通部部長王伯群(興義人);五個省長(包括省主席):貴州省省長劉顯世(興義人)、袁祖銘(安龍人)、李曉炎(貞豐人),貴州省代省長劉顯潛(興義人、劉顯世堂兄),河南省代省主席劉燧昌(劉顯世子);五個司令:黔軍總司令王文華(興義人、王伯群弟)、國民黨十九兵團總司令何紹周(興義人、何應欽侄)、起義將領國民黨十九兵團副司令王伯勛(安龍人)、福州軍區副司令楊濱(安龍人)、貴州西路縱隊司令王海平(貞豐人);四個軍長(包括副軍長):國民革命軍第九軍軍長韋杵(安龍人)、國民革命軍第八十軍軍長王文彥、國民革命軍第四軍副軍長陳弦秋(興仁人)、北伐軍第十軍副軍長何輯五(興義人)。
黔西南百姓至今仍忘不了張锳為興義府作出的杰出貢獻,《原任興義府知府南皮張公遺愛祠碑記》,記述了他全心教誨士子的事跡:“郡人秀異有志者,每于課試書院,日集于一堂,論學談藝,課卷皆手評定之,或召入署,從容款接而教誨之。我郡處僻,艱得師友、圖書,自沐公教,鼓舞摩厲,才俊輩出,文化之興,公之力也?!逼胀癖妱t口口相傳他為貧寒士子無私付出,日日“添燈油”勸學的故事。時過境遷,張锳的故事在安龍、在黔西南、在貴州乃至在全國愈傳愈廣。
(本文系黔西南州社會科學院界聯合會委托課題《“加油文化”內涵特征及踐行路徑研究》階段性成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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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本文刊于《文史天地》2025年第8期」「趙青,貴州省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員、貴州省黔學研究院研究員;鐘慶,貴州鄉賢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