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之洞筆下的興義府情結
發布: 印象黔西南   來源: 貴州政協報 | 2025-11-22 20:27 [轉載]
說起晚清歷史,張之洞是一位始終繞不開的人物。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,他以濃烈的家國情懷,孜孜尋求國家振興之路,為中國近代工業、教育、軍事等方面的發展作出了貢獻,成就可圈可點。而他在文學上的造詣亦不俗,十二歲便出版了個人詩文集《天香閣十二齡課草》,現有《張之洞詩文集》等流傳于世,堪稱中國近代文學史上的詩文大家。他的筆下,貴州興義府(今黔西南州)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。皆因這里是他的成長地,記錄了他少年生活的點點滴滴。
清道光年間,普安縣丞陶石宗分理新城(今興仁市),他是時任興義府知府張锳的忠實粉絲。仿效張锳興文重教,也非常注重文風的培植,自己修建了一個書齋,名曰“知足”。公務之余,同縣里的高雅之士、風流文人朝夕相處,以琴鶴寄托興致,借詩酒暢談心曲。

張之洞
道光二十八年(1848)冬,陶石宗來到興義府城(今安龍縣城)向張锳匯報工作。說起知足齋時,言語之間透露出希望上司賜以墨寶的想法。陶石宗為官勤勉清廉,深得張锳賞識,他的請求,張锳欣然同意。于是,張锳叫來其子張之洞,讓其代筆為知足齋寫序。
斯時,張之洞年方十一,雖然年少,但文采飛揚,詩詞文章早已是府城文人雅士爭閱的對象。聽得父親吩咐,張之洞不敢怠慢,沉吟片刻,隨即揮毫疾書,寫下四百余言的《知足齋序》。
序文借用父親張锳的口吻,稱贊陶石宗“君子素位而行,不愿乎外,新城分理,幅員雖狹,能使政簡形清,足矣!能使獄訟衰息,足矣!能使時豐歲稔,政通人和,足矣!此石宗之觀天下于一隅,而淹久于新邑之所以為足者也。”字里行間,由齋名而及人,既有肯定,又包含勉勵和關懷。拳拳之意讓陶石宗大為欣喜,亦十分感動。
張锳舉人出身,大挑入黔,自身學識淵博,詩詞歌賦無一不通。到任興義府知府后,將“官好不如民寡訟”作為座右銘,興義學、修試院、建義倉,舉賢能、育人才、體民情,勵精圖治,且待人處事謙和,深得下屬和民眾敬重。無論官吏鄉紳,前來求要墨寶者大有人在。早的時候,張锳皆是自己動筆,隨著張之洞逐漸年長,張锳皆有意讓他代勞,借機磨煉他的文筆。
普安縣令高式如剛一到任,便被縣境內一個叫龍溪的地方所吸引。因為這里盛產一種質地堅硬的青色巖石,用它制作成的硯臺色澤溫潤、質地細膩、堅實耐用。高式如尋了一方做工精致的硯臺,特意帶來給張锳品鑒,并請求張锳為之寫記。毫無例外,這個任務又落在了張之洞頭上。
《龍溪硯記》洋洋灑灑六百余言,文風凌厲縱橫,揮斥方遒。張之洞認為,“美,因人而彰;物,待時而著。”硯臺的價值,在于遇見它的名士,并稱高式如就是名士,珍惜硯臺實則是重視人才,“所以龍蟠鳳逸之士,皆欲收名定價于君,吾知必能發其經綸之用,仲其干濟之才。”最后以“頑石非靈,靈因其人,得一知己,千古嶙峋”點題,顯露出張之洞少年時期的人才觀。
《龍溪硯記》讓龍溪硯聲名鵲起,在興義府風靡一時,被一些大戶人家和文人雅士爭相收藏。時至今日,龍溪硯的制作技藝仍然在普安縣傳承,被列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。
受父親的熏陶,張之洞喜好結交文人雅士,除同齡人外,還有不少忘年之交。景幼嘉二十出頭,是興義府城有名的青年才俊,與張之洞私交甚篤。生員出身的他被選拔為黃平州訓導,不日即將赴任。一眾文友聞之,紛紛寫詩送行。張之洞則別出心裁,專門寫了一篇序。
《送景幼嘉之官黃平序》中,張之洞贊譽景幼嘉“夫子之學最醇,而不事異同之辨,子之身最潔,而不為嶄絕中之行”,鼓勵景幼嘉不要因為黃平是偏僻清冷之地而心生惰性,“惟崇經講道,愛士施仁,說禮樂而敦詩書,先器識中而后文藝。張之鐸教,被于弦歌者,此子之志……”可謂情真意切,希望景幼嘉秉承本心,教化一方,蘊含了少年張之洞的教育觀。
興義府城曾是南明永歷王朝建都四年的地方,發生過南明歷史上有名的“十八先生之獄”事件,流傳著“十八先生”忠誠護主、慷慨就義的故事。張锳“家世以儒學顯”,張之洞自幼受到傳統儒家思想的影響,“十八先生”忠義之舉讓他產生了深深的敬意。
道光二十九年(1849),張锳重建“十八先生祠”于興義府試院右側,祠中有敬義堂、流芳亭、得月臺、天香閣、不系舟、懷清亭、多節亭、亦愛吾廬、凈香池、騁懷樓等諸多建筑,名稱皆彰顯出“十八先生”之氣節。祠成,張之洞主動請纓,寫下《吊十八先生文》。
吊文有對“十八先生”“義著前朝,名垂萬世”高尚氣節的高度贊賞,又有對“十八先生”“抱九地九天之智,莫可施為”生不逢時的痛惜。“縱難從隔代以執鞭,每欲吊英雄以片紙”道明寫吊文的初衷;“洞也趨庭鯉對,稽古馬場。幼讀史書,丹忱致慕”闡述自己幼時,父親就常用“十八先生”的事跡來教導自己;“來瞻嶐冢,雪涕沾襟”表達對“十八先生”的由衷崇拜。
觀張之洞一生,即使面對國家危難,他也始終堅持致力于國家之富強與民族之振興,可見“十八先生”對他的影響之深。
張之洞的作品,很注重社會風貌的描寫,寫府城春節:“笙蕭齊奏,一陣春聲透。鑼鼓冬冬非復舊,又是新年時候。前歌后舞齊,嘩燈懸彩家家景。”元宵節:“燈火樓臺錦繡筵,滿城蕭鼓盡喧闐。”盡是熱鬧喜慶的場面,間接反映了其父張锳治下的興義府,社會安定、民風淳樸。恰如他在《半山亭記》中所寫:“家大人先守是邦,文風雅俗,煥然一新,故常與民同樂者也。”
不僅如此,張之洞筆下民眾勞作的場景也極具詩情畫意。寫府城春耕:“春郭連宵雨,何人看曉耕;泥香千頃滑,鋤響百花晴;畫靄雙犁活,天迷一鏡平;推開空碧影,踏碎落紅聲。”鋤地耕田就是天地間一道靚麗風景。寫采野生菌:“花仡兮仲女(布依女),荷笠兮攜筐。陟崎嶇之鳥道,登崱屴(高山)之羊腸,非佳節而挑菜,豈春盡而尋芳。采將奇菌,佐我羹湯。”布依女子的倩影和愜意躍然紙上。再看其詩《綠樹村邊》,有樹林蔥郁、落花繽紛、云霧繚繞、炊煙裊裊的村落,有勞作晚歸的人們,還有翹首等待的孩童,恍若世外桃源。
張之洞關注民生,致力國富民強道路的探索,大概由此而始吧。
張锳任興義府知府期間,將府城北海子的招堤加高加固,建省耕亭,并于湖面廣植荷花,在金星山上修半山亭,為府城民眾造就了一處“十里荷塘”風景名勝,旨在“翁之樂山林者,倩同參鳥語花香”。受此影響,張之洞少年時期的作品,與荷塘有關的不在少數。
“荷聚珠盤露,高人此試茶;綠沈銀盞液,清啜玉壺霞……”《荷露烹茶》意境優美,形象地再現了在荷塘之畔,用荷葉上的露珠煮茶淺啜的情景,高雅而脫俗。
《賞荷節事》中,張之洞不吝筆墨描繪雨后荷塘,以“畫欄迷紅云鎖翠”描寫荷花繁茂,用“藕花香過小紅橋”形容荷花的清香。“采蓮歌罷濕云飛,半抹斜陽落翠微”則借喻美景讓人流連忘返,夕陽西下仍不自覺。最后還是“白鷺有情還送客,綠楊陰里帶香歸”。人在景中,景在畫中,令人遐想。
以荷葉為杯,用簪或其他尖銳小物刺破荷葉蒂心,使其與葉柄相通,再輕輕吸吮,美酒就帶著荷葉的香氣入口,別有一番風味。這在古代被稱為“碧筒杯”或是“碧筒飲”,最早的記載出現在唐代詩人段成式的《酉陽雜俎》中,是文人墨客中極其流行的風雅之事。興義府城雖然地處偏僻,但“十里荷塘”盛產荷花,且張锳興文重教,文風蔚然,“碧筒杯”自是屢見不鮮。為此,張之洞專門作了一篇《碧筒杯賦》,開篇即點出,荷花舞動,香氣襲人,在荷塘上方亭里納涼的雅士騷人盤坐于席上,手搖羽扇,在輕柔的琴聲中對弈,不時端起碧筒杯飲酒,涼沁心脾,悠然賽神仙。真正高雅脫俗,沒有親身經歷,決難體會。
張之洞另一篇《七月食瓜賦》也不失風雅。“別有靈瓜仙李,味凝冰雪,安排玉碗銀甌,簾拖半幅珍珠。綠云影滑,像肖一團翡翠,碧玉香浮”“數枚嫩綠,浮將藻沚花潭。紅樹山亭,呼僮滌暑,翠蘿水閣,留客分甘”等細節描寫細致入微。當然,這些功力除了來源于熟知“浮瓜沉李”的典故外,還在于張之洞也經常親自參與其事。興義府后任知府聶樹楷有聯云:“補柳栽桃仿西湖韻事;浮瓜沉李續南皮勝游。”意思是:半山亭下,仿照西湖的景色韻致,種植柳樹、桃花,點染出江南水鄉的古典娟秀。盛夏時節,文人雅士相約到這亭閣之中,傳續當年張锳邀約半山亭宴會的雅致,品嘗著在冰冷的山泉里浸過的瓜果,消解夏日的炎熱。這說明,張锳時常以文會友,做仿效“浮瓜沉李”之事,作為兒子的張之洞自然耳熟能詳,且一定親自參與過。
“仁者樂山,智者樂水。”寄情山水,行文人雅事,舒展身心、陶冶性情,推動了張之洞“不與俗人爭利、不與文人爭名、不與無謂人爭氣”人生格言的形成。
張之洞四歲到興義府,直至十八歲方才離開。十四年間,從懵懂幼童成長為立志報國的有為青年,他的心路歷程離不開興義府山水事物的滋養,其作品無不體現了對這方土地上人、事、景、物的熱愛和贊譽。由此他形成了人生“三觀”,更形成了“夫其得及則信孚,信孚則人和,人和則政多暇”的政治見解和經世致用思想,為他后來推動洋務運動奠定了基礎。他一生都牽掛興義府,到老來還心心念念,不忘為興義府辦學堂出謀劃策、出錢出力,甚至還將興義府的青年學子帶在身邊親自培養,可謂深情一片。直到現在,張之洞的這些佳話仍然在安龍廣為流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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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作者 ‖ 王先啟 編輯 ‖ 印象黔西南 )